Monday, January 29, 2007

昏黃的想念

時候到了,一屋子教味蕾顫動的魚肉菜餚正預熱著幾個時辰後油膩的夜晚,他特意起了個早,將成束的豔紅線絨花與銀柳枝隨性安置在久不見顏色伺候的盆器中,給這農曆年添了份喜慶味。交疊其中的華麗醒目的孔雀羽毛散枝,天生富貴的圖騰,如果姿態和數量稍有不當便俗氣了。微凉溫度裡飄著爆竹燃放的煙硝氣味,有霧氣瀰漫的感慨,有一份想回逤過往兒時的強烈冀望。

緩慢地,他套上所有禦寒擋雨的衣物獨身攔下車往叫賣著年貨的傳統市集方向前去,這張疲散的臉原地不動眨了個眼便藏進他頸子上糾纏的鮭魚色羊毛海,耳朵黏貼著他最易於跟隨律動的中階音律,唱的人思想著取材著千萬哩程外聽說而來的愛情故事,越過他不能記載的距離後,努力地想客串裡頭的劇本。有幾次四竄的游絲都給吸入了鼻腔,嗆得擤不出吞不進,有些事其實就是得這麼卡在某處讓你記起,聰明敏銳究竟是好還是壞?洞燭機先那些個話語片段背後的細微難道就能作好萬全準備?

稍抬起頭掛上眼鏡,他在這讓好多人絕望的冷清城市中難得目睹這稍微安靜沉默的片刻,天上那片靜謐好比水墨裡的胡粉說的該是暈開在山腰水澗的灰霧顏色,散在污水遍地的雜踏街道,他好像在黑水的倒影中看見你,可輪廓不足清晰。倉促往來踐踏的腳步瞬間便糊爛了你的臉,他移開了方向想躲過卻擦撞到更多的過去,前仆後繼地推向邊緣,昨天的影子至今還曬入他的心底,陰涼得多了幾次寒顫,嚥下一劑孤獨的苦悶。

岱赭的誘人美妙換作眼前成堆擺放醃漬過的糖果蜜餞,嚼食後便染上一嘴酸澀強力色素,相見的那一分秒便迅速地肇下了禍端,也是濃厚的顏色灑落在他空虛貧瘠的生命中,只給了回憶青春時候的畫面。想記得的時候,那眼前腦中便能有最鮮麗的景觀歷歷在目,通常是在醉去的夜晚。他打不出太多段落切分的虛偽字體,連差強人意都比不上的硬說愁的那些拼裝文句,這麼做,蜿蜒謹慎地緩緩寫下你的故事,其中綴疊的話語愈多愈是揭穿了他為時已久的矛盾,往返之間的諸多甜蜜或怨恨,當他自那一只表面受潮縐疲的鞋盒翻攪起,便有尾隨而來的風暴襲擾。好多曾經記載的,想對他說的話,是否會因為時間拖曳的數年之後不具效力?路上那股飛竄充鼻的鹹菜肉乾香水紅包袋的味,瀰漫一條混亂的街,輕易地喚起那一桌子吃不盡雕花瓷盤琉璃淺碟子上的貴氣菜色,他熟悉的年就該這麼過。手揉的福州珍珠丸、暖烘烘的紅糟燒魚、髮菜海蔘煲、積放在桌下那整罈前一年手釀的葡萄酒,他其實迷戀遙想的是那道傳家菜才有的溫暖味道。

不再是那個年華逝去的眷村四層公寓,那一年,這好比結縭多年的老房子在親人離去之後,終究斷了那僅存的線。坐在這令他跼促不安的救護車裡,他最後一眼回過頭看的是那些向後退的青春與蒼老灰壁,有的是唏噓惋惜,還有那一雙凹陷的眼窩,在知覺盡失的顛簸路程中駛向他心中那個見不著末端的完結點。今非昔比,這橢圓檜木桌上依舊是一席精緻美味,要不要收起一把椅子?要不要一杯酒沉默地各自表述悲傷的分離?她/他們濃重的鄉音笑語化作力道深遂的無盡聲紋,就這樣緩緩地散放在心裡頭,是他生命中絕不容侵犯的珍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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